【骑姬】在劫难逃①

“爱丽,刚刚又来了一批伤员,你动作快点。”门外传来护士长的催促声。
“好的,我马上过来。”爱丽丝菲尔加快了手上包扎的速度。
躺在病床上的是个才十七八岁的小伙子,见状连忙说:“你去吧,我自己来就好。”
“很快就好了,你别乱动。”这个年轻的士兵伤在腰侧,爱丽丝菲尔当然不会让他冒着牵动伤口的危险自己给自己包扎。
最后一个结也打好了,爱丽丝菲尔站起来:“好好休息吧,再见。”朝这孩子笑了笑,没错过对方一下涨红的脸,她步伐轻快地从病房里出来。
战地医院的走廊里除了消毒水的味道还总有着一股难以散去的血腥味,虽然爱丽丝菲尔才刚来到这里两个月,却已经接连送走了十几条像刚才那个士兵一样年轻的生命。
他们有的只是因为战争而失去了农田的农民,迫于生计而应征入伍,还有的则是为了报效国家而主动入伍的热血青年。
一开始爱丽丝菲尔还会为了牺牲的士兵们而难过很久,时间长了她也学会了自我调节,明白自己所能做的就只有努力把他们照顾好,然后在他们还活着的时候尽量和他们聊些轻松的,充满希望的话题。
侵略者已经将战线推进到爱丽丝菲尔现在所在医院的前沿阵地上,所幸这一带靠山,地形十分复杂,几场山地战下来虽然伤亡惨重,但是对方暂时还没能突破防线。
但是这也造成了伤员激增,物资却暂时因为补给不足而紧缺的窘迫现状。
这一批伤员再进来的话,医院的床位就不够用了。

一股刺鼻的消毒水与血腥味混杂在一起的味道,阿尔托莉亚睁开眼睛,入目是医院里那白到晃眼的天花板。
“你醒了?”戴着白色护士帽的女性出现在她视野里,玛瑙似的红色眼眸温柔地注视着她。
阿尔托莉亚恍惚间还以为自己看到了天使,她望着那张皎洁如月的白净脸庞,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可干痛的嗓子只能发出嘶哑的模糊声音。
“稍等一下,我去给你倒点水来。”站在一边的护士转身倒了一杯温水,端着白色的搪瓷缸走过来在病床边坐下,用小勺舀了水送到阿尔托莉亚干裂的唇边。
温热的水流缓解了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等到小半杯水下肚,阿尔托莉亚才分了些心思打量周围的环境。
连她在内住了四个病人的普通病房,都是些从战场上逃过一劫的伤兵,临床的士兵吊着一条腿睡得正香,对面的两张床上或坐或躺着两个看起来还算精神的男性士兵小声交谈着,不时朝阿尔托莉亚这边好奇地瞟几眼。
“弹片已经都取出来了,医生说你大概还得多休养一段时间。”喂过水,护士给她掖了掖被角,柔声嘱咐,“如果有发热的症状一定要尽快告诉我,现在盘尼西林不够用,说晚了可能就没有了。”
阿尔托莉亚默默点头,问:“今天几号了?”
“17号,今年的冬天真长啊,都四月份了才刚刚开始开花。”护士回答后又带了一句无关的感慨,“不过,要是在我家乡那边,现在大概还积着雪呢。”
“你的家乡?”阿尔托莉亚本来不是个多么好奇的人,可也许是对方怀念的眼神太过动人,浮现在那张精致如画的脸上的淡淡愁绪也触动了她心里某一处柔软的地方,使得这个问题脱口而出。
“是个很冷的地方,一年里有一半的时间都在下雪。”谈论家乡对于女人来说似乎是件既快乐又惆怅的事,她长长的睫毛轻颤了两下,目光像片羽毛一样轻柔地扫过阿尔托莉亚的脸,让她的心尖也有些微痒起来,“你呢?听口音你也不太像这边的人。”
阿尔托莉亚一凛,收回了某些漫无边际的荡漾心绪,谨慎地回答:“我从南部来,在首都大学毕业以后就入伍了。”
“你还读过大学啊,真好。”轻轻叹息着,她俯下身,把粘在阿尔托莉亚嘴角的一缕金色发丝拨开捋到耳后,微凉的指尖触到耳朵上细嫩的肌肤,让阿尔托莉亚敏感地瑟缩了一下。
所幸她很快就收回了手:“你先休息着吧,等会晚饭的时候我再过来,现在条件比较艰难,大概也只有些面包和清水了,你伤得重,我会尽量再给你弄点牛奶过来。”
“谢谢。”阿尔托莉亚低声说。
护士唇角勾起,绯红的眼眸盈着浅笑:“不必谢,你们都很了不起,我也只能帮上这些忙了。”
忽略掉心头莫名的酸涩感,阿尔托莉亚望着她白色的身影一直到其离开这间病房。

晚饭的时候,白衣的护士推着餐车进来,把面包分发给病房里的其他伤员,轻言细语地一一叮嘱过来,最后才端着一碟面包到阿尔托莉亚床边坐下。
“其他的病房都送过了吗?”阿尔托莉亚问。
“嗯,这间在走廊最里面。”护士低着头一边把整块的面包撕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碎屑一边回答。
阿尔托莉亚望着她的脸,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淡黑的阴影,挺秀的鼻尖往下是嫣红的唇,泛着莹润的微光。
“我脸上有东西吗?”她的突然抬头让阿尔托莉亚闪避不及,只得含糊地应答:“没有。”
“那你一直盯着我看做什么?”虽然是问句,但俏丽的脸上分明含着一丝促狭的笑意,红眸已然捕捉到阿尔托莉亚藏在金发里通红的耳朵,护士把撕好的面包屑送到阿尔托莉亚嘴边,“来张嘴,啊——”
窘迫得简直想找条地缝钻进去,阿尔托莉亚飞快地吃掉指尖上的面包,透出隐约咀嚼动作的白皙脸颊染上一抹红霞。
伴着“噗嗤”一声轻笑,护士拿着第二块面包递过来,这一次阿尔托莉亚却别着脸不看她,只说:“我自己来就好。”
“你现在不方便,听话,啊——”结果还是那种哄小孩子吃饭的语气,阿尔托莉亚只得气闷地吃掉再次送到嘴边的食物,不再说话了。
吃过了晚饭,护士收拾好所有的碗碟,推着餐车走出去。

入夜后医院又送进一批伤员,跟着医生们忙乱了好一阵的爱丽丝菲尔到了深夜才得了空闲去继续之前的工作,走进自己负责的那间病房,最里面那张病床上的人却已经睡着了。
爱丽丝菲尔照例小声问过病房里其他人的状况,然后才轻手轻脚地打了一盆热水端过来,把毛巾在热水里浸着,一面扭过头打量病床上熟睡的人。
睡乱的金发间一张苍白俊秀的小脸,英气的眉尖在梦里也微蹙着,爱丽丝菲尔下意识地抚上她眉间浅浅的褶皱想将其抚平,但指尖才刚一触及,对方紧闭的双眼就警觉地睁开,凌厉地看过来,在看清眼前人是谁以后才收敛了目光里的杀气,淡漠地开口:“什么事?”
虽然只是一瞬间的事,但爱丽丝菲尔却还是被那实打实的杀气惊怔住了,听她开了口才心有余悸地回答:“我是来给你擦身的。”
床上的人轻轻“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麻烦你了。”
悄悄在心里感慨着“果然到底是军人啊”,爱丽丝菲尔拉上病床另一侧的帘子隔断了同房其他人探究的视线,然后把被子掀起来堆到床脚,倾过身给她解开病号服上的纽扣。
虽然闭着眼,但放在身体两侧的手却悄悄握成了拳,暴露了主人紧张的情绪。
显然身上的病号服对她来说过于宽大了——毕竟都是男用的均码,虽然现在也多少有些女性会入伍,但是比例却少到不足以独立编制,因此都是男女混编在一起的,别说专门收治伤兵的野战医院里不会特意准备女式的病号服,就连军服都只能选最小号的男装。
白皙的肌肤上有不少细碎的伤口,爱丽丝菲尔拧了拧湿毛巾,怕弄疼她而小心翼翼的擦上去,精致的锁骨往下是有着娇小起伏的胸脯,湿热的毛巾从胸前掠过的时候她终于按捺不住地睁眼,碧绿的眼眸泛着阴沉的暗色望住了爱丽丝菲尔的侧脸。
这样微妙的反应让爱丽丝菲尔也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她照顾伤兵的时候也不是没做过这种事,但是这位伤员的目光也太火辣了一点,让她被盯着的那半边脸不由得有些发烫。
“……觉得痛的话就说一声。”爱丽丝菲尔小声说,受伤的地方主要是左肋下,此外就是左边的手臂也被刺刀扎穿,虽然很幸运的没有致残,但现在无疑会造成相当程度的不便。
金发的女性军人点点头,目光却还是深深凝望着她。
白天的时候虽然还能打趣地反问她为什么这么看自己,但是现在对着眼前几乎完全赤裸的躯体,爱丽丝菲尔只能努力忽视那道目光了。
白净匀称的身体上没有一丝赘肉,每一条肌理都棱角分明地排布,在擦干净皮肤上那些凝结的血迹和泥灰以后显出一种健康的莹润色泽,尤其是腰腹处,摸上去既结实又有弹性,手感好得让爱丽丝菲尔情不自禁地多摸了两把。
结果对方发出听不出是不是不悦的一声闷哼,爱丽丝菲尔这才有点尴尬地收回手,遮掩性地转过身去给毛巾过水。
“你叫什么名字?”躺在床上的人问。
“啊?……哦,我叫爱丽丝菲尔,爱丽丝菲尔·冯·爱因兹贝伦。”把毛巾搓干净,泡在水里,她回过身来一边给她脱裤子一边回答,“你呢?”
“阿尔托莉亚。”简短的回答,没有带姓。
“你是哪个部队的?”爱丽丝菲尔没敢多看那两条白生生的长腿,匆匆忙忙地把病号服的裤子搭在床尾,转过身重新拧干了毛巾。
“刚刚调到第三步兵师的127团。”
“127团啊,好像前天才过来的,刚一来就碰上交战还挺倒霉的。”爱丽丝菲尔随口说,“左腿能动的话抬起来一点——好的。”
总算是完成了全部的擦身工作,还算有经验的爱丽丝菲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这一次却总是禁不住地脸红心跳,只得一直找话题来缓解尴尬,好在对方还挺给面子,偶尔也会回答几个简洁的词。
帮她把衣服穿好,盖上了被子,爱丽丝菲尔端起盆:“那么你就好好休息吧,明天见。”
“明天见。”
那个人也如此回答。
正要离开病房的时候,靠门的一张病床上的年轻士兵悄悄叫住了她:“护士小姐。”
“怎么了?”爱丽丝菲尔走过去,随手给他倒了杯水。
“谢谢谢谢。”士兵涨红了脸连声道谢接过,又紧张地瞥了一眼最里面的那张病床,压低了声音问,“那边的,真的是个女兵吗?”
“是啊,”爱丽丝菲尔疑惑地说,“你们都不知道吗?”她注意到房间里的其他两人都在悄悄看这里,似乎都有这个疑问。
“……是的,她到这里来以后,只跟你说过话。”士兵沮丧地说,“平时不是在睡觉就是在望着窗外发呆,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也不搭理人。”
“这样啊……大概是因为伤得太重了没什么精神吧?”爱丽丝菲尔只能这么猜测,又叮嘱道,“你们也别去打扰她了,都早点睡吧。”
士兵点点头:“晚安,护士小姐。”

凌晨爱丽丝菲尔按例查房的时候却发现阿尔托莉亚发起了高烧,进行了简单的物理降温以后她连忙去找来了值班医生,诊断之后发现果然是伤口感染引起的发烧。
“盘尼西林还剩下两支,但是罗贝尔上校才刚做完手术,万一他也……”医生为难地说。
“难道要因为不确定会不会发生的事就牺牲她吗?”爱丽丝菲尔望了一眼床上的人,“不是有两支的吗?先用一支不行吗?”
“这个……好吧,我去找副主任问问。”医生转身快步走出去。
爱丽丝菲尔松了口气 ,坐到阿尔托莉亚的床边,发现她的眉头又紧紧皱起来,伸出手去抚平,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再睁开眼睛,灼热的鼻息急促地扑在爱丽丝菲尔的手心,告知着这副身体的危急状况。
“Ich will nach… Hause gehene……Ich bin nicht der… Teufel…(见备注)”呢喃的模糊话语,却让爱丽丝菲尔在听清了几个单词之后一下子惨白了脸,她下意识地紧紧捂住了那张正无意识翕动着发出声音的嘴巴。
昏暗的病房里又恢复了一片静谧,爱丽丝菲尔只能听到自己胸膛里传来的打鼓一样沉重响亮的心跳。
她不是那么确定自己听到的是不是自己以为听到的,但是却没有勇气再听一次。

昏昏沉沉间,阿尔托莉亚半睁开眼瞥过床前坐着的白衣护士,那张常常含着温柔浅笑的脸此刻却是一副从未见过的复杂表情,极度矛盾地看着自己。
意识很快溃散,她再次昏睡过去。
清醒的时候,病房的窗帘被站在窗边的护士拉开,阳光透过薄薄的眼皮变换成杂乱的暖色光晕,阿尔托莉亚慢慢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依然是熟悉的白色身影。
背对着她的人拉开窗帘以后又打开了窗子,微微探出身做了个深呼吸的动作,过了好一会才转过身来收拾阿尔托莉亚的床头柜,目光不经意地一扫才发现病床上的人已经醒过来了。
“早。”阿尔托莉亚对她说。
“……早。”她受惊似的一怔,才慢慢露出一个有点勉强的笑容。
反常的表现让阿尔托莉亚微微皱起眉,但是没有多问,她注意到手背上正在打的点滴,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你凌晨的时候发了高烧……现在这瓶是医院里最后一支盘尼西林了。”护士低声解释,她神情复杂地看着阿尔托莉亚,“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阿尔托莉亚点点头,她对之前的发烧也不是全无印象,但却不明白发烧之后护士对自己的态度为什么会有如此突兀的转变。
“你……是南部哪个省的?”护士突然紧紧盯着阿尔托莉亚的眼睛问。
“洛林。”阿尔托莉亚迟疑地回答。
“那里……去年就已经是敌占区了吧?”
“我去年的时候还在首都大学,刚开战就入伍了。”
“你的家人呢?”
“目前还是音信全无。”绿眸里流露出一丝黯然,阿尔托莉亚慢慢从她脸上移开目光,“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抱歉,我就是有点好奇。”护士没有再追问下去,“肚子饿了吗?我去给你弄点吃的。”说着就匆匆忙忙从病房里走了出去。
阿尔托莉亚一直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收回目光,脸色也渐渐阴沉下来。
究竟是什么时候露出了破绽?
没用多久她就怀疑到了之前的发烧上,当时意识模糊的她很可能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东西……而那个状态的人,只会说出自己印象最深刻的,已经成为本能的——母语。
那个女人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彻底确认她的真实身份从而告发,原因大概只是她谎称的家乡离自己真正的祖国太近了,所以语言上有所混杂也不是没可能的吧?
虽然推测出的结果还没那么糟糕,但阿尔托莉亚在受伤以后又身处敌营的全部警觉性已经完全调动了起来。
那个女人再怎么温柔漂亮,她也终究是敌人。
而阿尔托莉亚很清楚这一点。


【备注:德语,意为我要回家,我不是恶魔。】

评论

此博客中的热门博文

【剑凛】补魔的另一种打开方式(R18)

【骑姬·ABO】意外之喜①

【骑姬ABO】意外之喜⑨